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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的形成

时间:2019-06-13  点击:
象征的形成
 
  美国心理学家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 1900年3月23日~1980年3月18日)将象征分为三类:惯例象征、偶发象征和普遍象征(弗洛姆著,《被遗忘的语言》)。所谓惯例象征是约定俗成的对事物的指称,例如我们认可五星红旗代表中国,红白蓝三色并列的旗帜代表法国。称有较高意识水平、复杂语言交流系统及社会化生活、建立文明世界、体毛较少的灵长类动物叫人等。乃至我自称为西山,这种自许的称谓也在一定范围内适用为惯例,可见惯例象征有一定的时空范畴,但却不容置疑;所谓偶发象征是由个体心理经验所创建的只属于本人的象征连接。一对拥有共同仰望星空的高峰体验的初恋情人即使分手了,依然会因星空而感伤,星空连接了美好而青涩的初恋。曾经有个来访者谈起梦境中出现的一只烟斗,她联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腿上读书画画,闻着父亲烟斗中溢出的烟草味道。当成年后出国留学的她接到父亲病故的噩耗回国料理丧事,在整理父亲遗物是找到那只父亲早就废弃不用的烟斗,瞬间泪奔。那支烟斗于她而言代表着父爱;所谓普遍象征指事物依据某些相似性而彼此代表的现象,这种现象能得到全人类的共同认可,例如刀剑棍棒和阳具、杯盏容器和女阴、祖国和母亲,等等。弗洛姆对人类心理经验中的象征做了精炼的概括,但仍然有些象征是难以被准确界定的。少男像流水吗?流水像盗贼吗?少女像火焰吗?火焰像盔甲吗?你很难说,这究竟是偶发的个例,还是普遍适用的比喻。这些象征连接貌似荒诞不经,却是有着深刻道理的易象。
  一、《易经》视角下的象征
  所以我尝试按照《易经》的思想来探索象征。世界上的事物是同源的,起落在无比巨大的演化之树上,通过源头保持着普遍的联系,而在当下彼此联合成为宇宙的最新面貌。当我们在心灵中镜映宇宙,就会发现事物之间必然存在着较为接近的路径而无须通过源头就能建立联系:我们意识到事物之间的彼此相似或相关。在意识中我们可以将任何两个事物并置在一起,无论这样做是否有意义。——而只要并置发生了新的意义,就意味着可能在四维时空中两个事物之间探索到一条捷径。
  相似相映,就是象(相像),相关相连,就是征(连接)。当象征成为事物的普遍联系纽带,其含义就远远超出了我们日常的心理经验。古老的《易经》正在给人类提供一种全新的哲学视角。象是明显可见的,征是隐晦发生的;象是先验的存在,征是被觉知的连接;事物因相像而得归属,因互征而互补发展。由于事物同源,因此象中有征,征中藏象。右图所示,实际上从相像到互征是一个连续谱系,并无十分清晰的界限,其量化比较只能基于模糊的感受,比如我们可以说黑猩猩比狒狒更像人类。弗洛姆所述普遍象征更倾向于以相似为基础,偶发和惯例象征更倾向于以关联为基础。易象从性质上接近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普遍象征,但彼此以关联同样的卦象发生联系,并不以相似为重点,所以比较隐晦难以辨识。如少女和火焰、夏天、盔甲、牢狱、繁花都是离卦,但能感受到的相似性有点很低,比如少女和盔甲,有的比较高,比如火焰和夏天。因此我们有必要将弗洛姆所述普遍象征扩充为易理象征,才能囊括所有事物之间的彼此象征。
  在信息的交流中,浩如烟海的惯例象征是普遍、偶发象征运作中调用的基本单元。在以沙盘、梦境意象的表达和处理为手段展开心理咨询与治疗工作时,要特别注意,象征其实是来访者无意识心智与咨询师沟通的唯一方式。沙盘作品或梦境意象、环境响应、访谈对话、肢体语言等都是象征表达的渠道。解读象征意义,挖掘心灵真相,离不开关于普遍象征的相关知识,但要注意偶发象征内容总是更为个性化的、重要而独特的心灵秘密,它往往触及情感深处的结。常常是优先处理了某意象涉及偶发象征的心理内容,就能赢得当事人的认可和信任,为深入处理该意象涉及普遍象征的心理内容做好准备。前者多涉情结,后者往往跟心理模式关系更密切。本章重点是如何解读(扩充为易理象征的)普遍象征。
  二、几种常见的普遍象征构建方式
  了解普遍象征的形成方式,就可以从意象出发逆推其所表达的心理内容或生活现实。在长期的咨询实践中我总结出象征的形成方式,如右图所示。普遍象征形成的渠道有形态、性质、成因、功能和习惯等五种。这五种渠道并非相互独立的,相互之间有纠缠交织、支持。通常都是诉诸感觉和感性思维,具有一定的逻辑合理性,但根本上却是非理性的、以偏概全的。
  形态象征顾名思义就是两个彼此象征的事物之间具有形态上的相似性,主要有诉诸视觉的貌似和诉诸听觉的谐音。甘蓝像地雷、鸭嘴兽像鸭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些象征可能出现在比喻语境中,属于貌似。亭子象征停滞,则是谐音。有些谐音象征用的是外语,比如“粉丝”象征崇拜者,用的是与法语“fan”的复数形式谐音。可以发现,只要有局部相似就可以建立象征,象征是感性的。
  性质象征指当两个事物有相同的质地,或属于同一个种类,禀赋比较接近。有些诉诸于触觉(或味觉、嗅觉),比如说“你的皮肤像蚕一样光润清凉”;有些诉诸于感性思维,如“狐猴就像是狐狸和猴子综合体”,或者说“狐猴看上去像黄鼠狼”、“黄鼠狼看上去像水貂”,但若说“狐猴看上去像水貂”就勉强了。象征在传递中会衰减,因为不同环节的象征的取向和侧重点不同。再比如俗话有“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老虎是猫科动物,两者属类关联。
  成因象征指两个事物有着共同的来源或相同的结构要素,但判断很不理性,也不全面,旨在突出重点。比如说“法兰西人都很浪漫,雷诺是法国人,所以他很浪漫”,在这种投射下形成群体压力,群体中的法国人雷诺先生为了心理上稍微舒适一点就认同并扮演浪漫的角色了。此时的判断既有历史成因的合理性,但又忽视了个体的独特性。“陆菲青是个绵里藏针的人”,绵代表温柔细腻,针代表犀利尖锐,绵里藏针就是由绵和针两要素构成的一种性格结构,是一种突出重点的比喻,谁若以为陆大侠好说话想要拿捏陆大侠,就会被扎疼。陆大侠当然不仅绵里藏针,他还深明大义、忍辱负重、清高隐逸……。
  功能象征指两个事物具有相同或相似的功能和影响力度、范围等。比如说“斯大林跟希特勒是一丘之貉”,当然是个偏见,但两人的共同点有独裁、嗜杀和欺骗人民等。理性判断错误的,并不妨碍象征连接的非理性存在,象征是超越并涵盖理性判断的一种认知方式。“某某治疗师做病人的心理分析时就像一台挖掘机”,这是在说某治疗师分析能力的强大高效但不近人情、机械刻板。虽说这是功能象征,其实也算是性质象征,无须区分。“火器取代弓箭成为战争利器”,则两者功能相似,但性质完全不同,是冷热兵器之分。
  习惯象征深深固结于文化和习俗,但最初形成的途径则无非形态、性质、成因和功能四种,被文化习俗所固定。来自习俗的,比如中国江浙一带旧时妇女新婚嫁妆上会用红绸子绑一束名叫“万年青”的君子兰作为附件,谐音“万年情”,作为对婚姻的祝福。中国北方妇女新婚过门后坐炕,炕桌上会放置红枣、花生、桂圆、栗子等作为零食,谐音取“早生贵子”。民间冬日所贴窗花,多有蝙蝠图案,蝙蝠代表福气,又谐音“变富”。
  从文化中形成的习惯象征积淀也十分丰厚,其成因常常是历史典故、文艺作品、宗教活动等。例如中国的历史和成语、希腊的伊索寓言和神话等,产生过很多习惯象征。“左膀右臂”象征得力助手;“井底之蛙”象征因局限而见识不足;金苹果象征诱惑和争端;酸葡萄代表妒嫉心理的投射;在西班牙文学中,堂吉诃德代表真诚鲁莽而脱离现实的人,唐璜指风流好色之人。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代表卑贱可怜但自我感觉良好的麻木愚民,孔乙己指迂腐食古不化的书呆子。这些象征一旦产生,就不仅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在中国文化中,松竹梅为“岁寒三友”,代表在逆境中的坚贞、高风亮节。人们的个性气质也会受到十二生肖的比附和集体投射影响,产生大量的对个体的想当然、不靠谱的判断。但人类生活的长期积累,会使得一些非理性的信念和判断慢慢具有价值,就像鲁迅说的,“天下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路”。我们说“闽粤民风剽悍”、“法国人浪漫”、“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一个道理,人类生活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选择之手,在逐渐积累和强化人们对事物的特定看法和印象,在形成事物的区别的同时保持着彼此的联系。
  三、象征的演化:继象征
  事物因为象征连接而被编织成为广阔无垠的纵横交织而立体的网络,任何事物都拥有多重象征。实际上,事物能分割出多少个侧面、局部,就可以拥有多少个象征意义的附着点。我们可以这样来想象无意识的“海洋”:无数事物原型漂浮其中,以象征意义彼此连接,翻腾不息,碰撞组合,生生灭灭,潮起潮落……。这就是世界在我们心灵中的浑沌图像,会回应我们的意识,呈现当下的面貌,或者过去和未来的样子。
  原型是通过也只有通过象征才能被认知(荣格),原型的象征被称为原型意象。原型意象有相对稳定的意义内容,但会以不同的形象出现,在空间维度上的每一种形象都在试图肯定和重点展示其某种特点。例如观音菩萨在佛教中是寻声救苦、随缘度众的菩萨,是慈悲的象征,祂有33种法相,诸如杨柳观音、龙头观音、白衣观音……各法相侧重点不同,有的助益生命,有的降妖伏魔,有的救苦救难,有的自由自在……。原型在时间维度上也会有变化,不同的时代人们对原型有不尽相同的感受、认识和诉求,情感也可能有所变化。例如容器,太古时代人们用自然形成的容器,湖沼盛水,瓜果为食,合掌成壶;后来有了泥土烧制的陶瓷器;随后有了青铜铸造之器;接着出现竹木漆器、铁器;乃至今日的塑料制器等等。原型意象在时空中的变化,往往是探索和寻求新的象征的旅程,是原型充分释放内容、舒展功能的过程,也是原型的历史沿革,是原型与其他原型的彼此借助表达、联合体现,也佐证了原型之间彼此的连接。我称原型寻求新象征的过程为继象征。这种现象不仅充满了自然宇宙,也遍布于精神世界。例如为了描述人类心理现象,心理学诞生并不断发展,出现过很多心理学派和不同的理论模型。
  继象征也是有象有征的:倾向于象,可以看到新旧象征之间明显的继承;倾向于征,则可以看到新旧象征之间明显的变革。比如中国历史,从秦汉到明清,王朝之间模仿性继承很明显,而辛亥革命则是前所未有的变革,帝制被共和替代了。关于上帝原型的继象征是一个漫长而多变的过程:首先各民族文化不同,所塑造的上帝也不尽相同;其次,上帝是唯一神还是诸神中的最高神,在不同民族文化中存在分歧;第三,上帝原型不同位格及功能是以诸神来表现还是以分身来表现,也存在差异;第四,科学理性及无神论时代人们对上帝原型又有新的探索、感受、认知及想象。我认为可以把人类心理原型理解为灵性的存在,是高维度灵体,有其自身的生命力,通常相对于人类而言是永生的——时间对于灵体来说只是位移,并不涉及生灭。人类通过想象进入灵界,并可能经由某种强烈的精神体验与灵体交流。人类心灵的发展离不开也不可能屏蔽灵界的影响,换言之,人类不可能没有精神生活。若精神生活质量太低,人生也就了无生趣。由于上帝原型被普遍认知为宇宙的起源和全部,自性原型也就顺理成章是其局部,于其因缘而开始,并最终回归于其中。自性的象征之旅就是相对上帝的分离及回归之旅。事物皆有自性,我们所讨论的自性特指人类的自性,或称为灵性之我、真我。肉身的我、被境遇所评价刻画的自我都是祂的象征。自性的继象征(自性化)既包括人现世的成长,也包括轮回。在现世及轮回中,个体作为人格联合体而与境遇中的他人及事物存在着广泛的象征联系,因此自性化的过程不会是独善其身,将不免牵绊,也呼唤共同成长。当人心存善意,受益的不仅是他自己。
     在沙盘游戏治疗中,来访者运用沙盘来表达内心世界。内心世界其实是变动不居的,所以每一次表达都不尽相同。这也是继象征过程。持续有效的继象征展开有赖于良好的咨访关系和咨询师较强的涵养化育能力。持续有效的继象征是来访者自性化复苏的标志。而适度的善意的情感卷入则回应了来访者人格联合体中那些亟需成长的部分的诉求,咨询师成为来访者继象征内容之一。阅读荣格的《红书》,我常常生起一种可能经不起精确分析的感受,斐乐蒙和莎乐美有点像他职业成长中的两个重要人物,弗洛伊德和萨宾娜,还可能涉及一些其他人物。人的心灵发展常常是因为某种事件机缘而由重要他人点燃圣火的。所以,成为来访者的重要他人,才更有利于恢复和启动其自性化。
     在语境中,事物是原型意象及其联合体,事物所处的时空境遇是其继象征的母体资源。沙盘游戏作为一种心理治疗形式,就像炼金术一样,物质的操作呼应着心灵的变化。因此营造良好的工作环境,帮助来访者更好地舒展心理内容,就很重要。工作室应该相对隐秘,具有良好的私密性和保护性。咨询师应该有扎实的专业训练和自我成长。沙盘器具使用较为自主和便利。沙具数量应该充裕并适应表达的诉求,适应继象征不同阶段和方向的需要:既要有利于精确投射的具象沙具,也应有方便模糊投射的抽象沙具;既要有表现人格面具的阳性沙具,也应有表现阴影的阴性沙具;既要有呈现日常生活内容的普通沙具,也要有表现精神世界的神性沙具;既要有完整的沙具,也要有残次的沙具;甚至还可以考虑动态和静态沙具的分别。
     四、意象是情感的载体
  意象分为原型意象、联合意象,并以意象群进入叙事语境。原型意象是浮现于精神及物质世界的基本意象单元,是联合意象和意象群的基础。例如:“天使”是原型意象,“折翼天使”是联合意象,“折翼天使流浪人间”或“折翼天使与孤狼为伴”就是意象群。原型意象和联合意象的界线并不清晰,有些意象既可以看作是联合的,也可以看作是独立原型的,比如“狩猎者”、“吸血鬼”、“美人鱼”等等。
  意象及其群落是非理性的,它吸纳了大量的感觉经验,因此它可以成为情感的载体和容器,能容纳多种情感,甚至是彼此冲突的。其普遍象征含义能唤起人类群体较为近似的感受和情绪。当个人生活方式、文化、心理内容等与意象有较为直接的关联,则对意象所传达的情感反应更强烈,或将强烈的个人情感投射于意象而在心理上加持该意象,产生情绪冲动。十字架是基督教的圣器,其原型早在基督出现之前就存在,代表中央向四方的扩张及与四方的连接,既是起源也是全部。在物质层面表现为最原始简陋的盾,在数理层面代表第一和第十,即始终。十字原型传递的基本情感是稳定、可靠、圆满、终极。作为生命之符的十字及变相的十字礼器取可靠圆满之义,传递神圣和祝福;作为古代刑具的十字架取终结之义,传递了痛苦和恐惧。当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圣子与十字意象联合,体现自我牺牲、救赎和崇高的情感,而其中的痛苦和祝福,则激起了人们内心深处的愧疚和悲悯,迸发出爱与善,很快就汇聚并形成基督教文化境遇,凝聚起人心。
  再举例如,人们从色彩体验情绪,运用通觉联想,经常把蓝色和宁静、清凉、开阔相联系,就像天空和大海;将火红色体验为热情、躁动、愤怒,联想到火焰;将明媚的紫色体验为尊贵典雅,兼有天空大海和火焰的元素,因而拥有超越和转化事物的权柄;而更为深沉的紫色则再尊贵典雅之外又添了些抑郁情调;黄色是明亮的中正的;土黄色是稳健而又深厚蕴藏的大地的颜色;当调入火红色,大地的稳定感容纳了激情躁动,便是独立自信的咖啡色,更暗一点(加入蓝或绿),便是孤独的体验;而绿色系列多半跟植物关联,代表生机和竞争,调一点火红而偏褐,便是代表妒忌的绿;白色代表纯洁和丧失,黑色隐喻了危险、恐惧和寂静、死亡,当人们臣服于黑色,穿上整洁的黑色正装,就升华出庄严的体验;或者调入白色呈现多种灰色,用于隐藏自我,不走极端,不危险,也不纯洁。如果梦境意象出现一只呲牙咧嘴的火红毛发怪兽向你冲来,那极有可能是你未曾充分表达的愤怒。
  在语境中,说“他很愤怒”,我们觉得这是某人的看法,同意或不同意都不会有情绪感染。但若说“他像一头红毛怪兽一样喷着鼻息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我们便觉得身临其境并受他影响,想要离他远些或设法安抚他——鲜活的意象把他的情绪传染给了我们,激起我们的防御和应对。再比如说“她陷入很深的抑郁”,我们知道了,若非亲人,若没有更多上下文铺陈渲染,我们会更多体验到观察者的视角并有一些好奇,觉得这个说法不够清楚。但若说“她就像个白衣女鬼那样无声飘过”,或者说“她就像一块被泪水湿透的手绢那样静静飘落在地板上”,这可能就激起我们紧张和揪心的感觉,觉得害怕、担心和怜惜。
  沙盘游戏治疗也是运用意象进行工作的,访谈的时候就要注意避免过多的过早的抽象理性分析,以免隔离充沛的情感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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